我忘了她不会忘记,因为她就是渡了自己的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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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已很少整理房间了,每一次变动家里的物件她都显得力不从心。放假后,回到家的我是她紧紧抓住的稻草,看着她忙忙碌碌地翻箱倒柜,我知道积年的乱麻已如驼雨倾倒。

我跟随母亲找寻无用之物,擦洗灰尘。目光掠过,手指触到一件木制品,那是一只小观音像,原应冷冰冰的材料却似留有温度,回忆如潮水般涌来。母亲生在不临海的南方,长在信佛的农家。

儿时,母亲总带我游历各处香火茂盛之地,笑容满面。她涂抹口红,嘴角将晚霞尝尽,脸上也点缀着珠光, 穿着亲手做的旗袍,是为了体面地见佛祖一面。她低首闭目,口中念念有词,在袅袅香烟中俯身又立起。

上学时,学生们追星,家乡人追佛。母亲可以早早起床,拉上父亲,坐五小时的大巴来到远方的寺庙,从人头攒动中杀出,庄严地踏进木坎,坐上席垫,双手合十,一声祷告,三个叩首,再复。

在城里长大的我总是不懂,望着在台上俯瞰人群的佛祖,他微笑着,眼里映出了母亲。母亲常说,佛祖普度众生,感化众人。在阵阵诵经声中,母亲是被感化的,她也微笑,仿佛她这半生所遭遇的苦难都随着香烟散去。

或许母亲忘了,或许母亲未曾想到,拜佛末了她买来做纪念的小观音像里封存的故事,能勾起我许多心事。

父亲走得早,如今我连父亲的样貌都不记得了。母亲一人料理家事,常犯关节痛,染病后痊愈,再染再愈,近乎瘫痪了几月,华发渐生。

她为了让我受到良好的教育,从南方来到临海之北,这里没有母亲亲近的人,城镇高起,溢满着钢筋混凝土的味道,充满古气的佛祖寺庙却依旧四处屹立,似乎在告诉我,佛门真的生生不息。

不知何时起,我很少看到母亲化妆了。也许是因为日日在外工作,作息也不规律,母亲的腰身渐渐粗了,她从南方来,带来的只剩太阳怎么晒也夺不走的土地赠予的肤色,和阡陌交付的弱德。

原未清理完的化妆品,今日也都被她埋进大纸箱里,场景如葬花般凄美。

这次的整理,与其说是要将母亲拉出物件之海,不如说是我对母亲半生的回溯。我瞥向母亲,她正看着我手中的观音,脸上挂着一个熟悉的微笑,细眉像雨后的南方丘陵舒展开来,雨潭的浪纹吻着眼角。

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年老父亲挽起她的手,两人一同走向氤氲着红色泥土味和香炉紫烟的寺庙,母亲向身边的他说,“我呀,又想家了。”

我怎么忘了,母亲即使被生活咬碎,她也是要在碎片中笑起来,用南山的童谣,去爱正在老去的一切,去走指定好了的道路。

我忘了她不会忘记,因为她就是渡了自己的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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